大疆和商汤之后一代,香港高校的机器人教授们押注模块层,造大脑、手、皮肤和训练数据,再一件件卖进大湾区的手术室、高速公路和仓库。
在戴盟机器人最近的展示里,一枚指尖大小的触觉贴片上密布着 40,000 个传感单元,每平方厘米,能让机械手在握住鸡蛋时不捏碎、在擦玻璃时感知摩擦系数。这是香港科技大学教授王煜做了 40 年机器人操作研究之后正在卖的东西。
他不是孤例。量子位最近的产业梳理点名了至少 16 位香港高校的机器人与人工智能教授,他们以创始人、联合创始人或首席科学家的身份,押注在「具身智能」创业潮里。表面看是又一轮「教授下海」,但看他们选择的位置,会发现一个被全球资本叙事掩盖的结构性选择:他们几乎不碰人形整机,而是分工造「器官」。
「器官」是机器人业内对子系统的粗略说法:大脑(决策与世界模型)、手(灵巧操作)、皮肤(电子触觉)、神经(数据管线与训练场),以及面向特定场景的完整端产品。香港大学教授马毅做的忆生科技攻世界模型,王晓刚联合创办的大晓机器人做「具身大脑」,他本人也是商汤联合创始人;香港大学教授李弘扬 2026 年 4 月创办的源策未来做全身人形基础模型,但模型本身被定位为「器官级」输出,供下游整机厂调用。
这是一场逆向押注。2024 年以来全球具身智能的资本与公关高度集中在人形整机,Figure、宇树、智元、1X 的估值与发布会一浪高过一浪。香港学界这一批人没有挤上那条主赛道,而是退回到模块层:王煜的戴盟做触觉,港科大温维佳的模感科技做电子皮肤,港大罗平的超维动力同时做自称117自由度灵巧手和具身大模型,港城大殷鹏的赛源做训练数据,殷鹏此前在 NASA 与英伟达做研究员。他们的客户不是大众,而是那些需要把模块嵌入自家机器产线的人:手术机器人公司、自动化仓储、矿区与隧道的无人机队、重卡自动驾驶系统。
已经有产品落地并穿越了关键监管节点。香港中文大学欧国威参与的康诺思腾把手术机器人送进 NMPA(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)审批通道;港中文刘云辉的未来机器人在仓储场景里跑了多年无人叉车;港科大沈劭劼的卓驭科技把重卡自动驾驶系统推到公开道路运营,沈劭劼本人是视觉惯性导航经典算法 VINS 的作者;港大张富的硅羽科技做面向隧道、窄巷等 GNSS 失效场景的自主无人机。
「造器官」的路并不轻松,摩擦主要在两处。第一是论文到产品的工程化距离:一个在实验室里 95% 成功率的世界模型,到产线上要被压到 99.9% 还要跑在端侧芯片上,这在每一家「教授公司」里都消耗了超出预期的时间与融资。第二是跨器官的整合:大脑、手、皮肤来自不同公司,整机厂能否把它们稳定地拼起来,是当前没有答案的产业级问题。卓驭把整套自动驾驶栈自己做了,正是为了绕开这个集成陷阱。
押注的更深背景是一条被验证过的学术到产业管道。李泽湘 1992 年离开纽约大学加入港科大,1999 年开始带学生做机器人,2006 年学生汪滔在研究生阶段创办大疆,今天大疆年收入逼近 800 亿人民币,是全球消费无人机的事实标准。汤晓鸥在港中文带出的研究团队 2014 年孵化出商汤,主打视觉与面部识别。这两个节点之后,香港高校的工程类博士把毕业去向从华尔街和硅谷,逐步改写为大湾区一小时的产业半径。
王煜的判断是:「今天可能是科学家创业最好的时代。过去导师和学生可能只是论文上的两个名字,今天完全有机会成为共同解决产业难题、一起改变世界的合伙人。」放进当下的资本环境里,这句话会被读成宣传语;放进这条管道里,它描述的是一种师生关系向合伙关系的位移。
反向赌注的反证同样清晰:如果「器官」真的被商品化、整机厂通过自研或并购把每一块拼齐,今天这些分散在不同公司的「器官专家」就会被重新议价。到那时,港大、港中文、港科大、港城大这一波教授创业公司的真正考验,不是他们各自的技术指标,而是他们能否在整合阶段保留住议价权。
大疆那条路证明了教授下海能造整机;现在这一代教授选择先造器官,下一步看谁会买单。